第(2/3)页 风穿过院子,带着糖香和油香,吹得雕花板的油坊门又开了些,阴影里的根须爬得更欢了,把石沟村的油菜秆和四九城的杏木槽缠得越来越紧,像个解不开的结。周胜往阴影里浇了点混着蜂蜜水的井水,水顺着根须往深处淌,在地上积成个小小的圆,圆里映着天,映着树,映着他自己的影子,还有个模糊的、来自石沟村的轮廓,正顺着根须织的网,慢慢往这圆里走。 孩子们的糖人快化了,甜汁顺着手指往下滴,滴在红绳上,顺着绳纹往油坊门里渗,在阴影里积成条黏黏的路,细芽的根须踩着这条路往深处爬,每一步都留下个甜甜的痕。张木匠往阴影里嵌了颗新的油菜籽,王大爷给铜环上了点油,糖画老艺人往糖绳上添了点新的糖丝,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,像在给一场漫长的相聚添砖加瓦。 周胜望着雕花板的油坊门,看着阴影里不断生长的根须,听着传声筒里温柔的响,忽然觉得这门后藏着个更大的院子,一半是四九城的石榴树,一半是石沟村的油坊,两地的芽儿在院子里缠成一团绿,开着一样的花,结着一样的果,风一吹,满院都是甜香和油香,分不清哪是南哪是北。 远处的胡同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和石沟村视频里的榨油声慢慢重合,风穿过石榴树,带着新抽的根须香,带着未干的蜂蜜水,带着传声筒里未完的歌谣,往南飘去。 而雕花板的油坊门后,细芽的根须还在继续往深处爬,离阴影尽头的光亮,只剩一寸了。 阴影里的光亮像块融化的金子,顺着油坊门的缝隙往外淌,把细芽根须上的芝麻粉照得亮闪闪的。周胜蹲在雕花板旁,看那根离光亮只剩一寸的根须,正带着满身的糖香和油香,在阴影里钻来钻去,像条急于找到出口的小鱼。根须上缠着的石榴叶已经半干,却依然带着股清劲,把石沟村的油菜秆和四合院里的杏木槽缠得更紧了,像个打了死结的同心结。 “周胜叔,根须长花了!”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放大镜跑过来,镜片后的根须顶端鼓着个小米粒大的花苞,苞尖泛着点粉,是被糖丝染的。“张爷爷说这叫‘进门花’,”她把放大镜往花苞上凑,“等开到光亮里,石沟村的芽儿就能看见咱们的花了。” 周胜往花苞旁撒了把从石沟村带来的油菜花粉,粉粒落在苞尖上,竟慢慢渗进去,把粉色染得更深了。他想起二丫视频里的画面:石沟村油坊门后的阴影里,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花苞,孩子们用棉线给它做了件小衣裳,说要让它开花时更体面些。“你看这花粉,”他对小姑娘笑,“等花开了,瓣上准带着石沟村的印。” 张木匠扛着块新雕的枣木板进来,板上刻着片油菜花田,每朵花都顶着颗芝麻粒,是用胶水粘的,在光里闪着油光。“给光亮里铺个‘花毯’,”他把木板往油坊门后的阴影里塞,“这枣木浸过菜籽油,能让花田永远带着香,芽儿的花在这儿开,准能香透石沟村。”木板刚放稳,细芽的根须突然加快速度,顺着花田的纹路往光亮里爬,每爬过一朵刻的花,就抽出根更细的须,把芝麻粒缠得紧紧的,像在收集星星。 王大爷提着鸟笼遛弯回来,笼里的画眉对着枣木板的花田叫,调子踩着花的间距,一下下敲在人心上。“这鸟是在给花田唱歌呢,”老人往花田里撒了把槐花瓣,“知道花开得听着歌才精神,等石沟村的芽儿听见,准会跟着唱。”画眉突然衔起片花瓣,往传声筒的芦苇管里塞,管里立刻传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有人在远方摇着花束欢迎。 周胜把枣木板的花田和雕花板的油坊门对齐,看着根须在花田里织出张网,把刻的花和真的须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假哪是真。他忽然觉得这两块木板像本翻开的童话书,四九城的糖、石沟村的油、孩子们的期待、老人们的手艺,都被一页页写在里面,发酵成股特别的甜——有点像蜂蜜的浓,又带着点芝麻的香,混着枣木的沉气,读着让人心里发暖。 后半夜,起了层薄雾,把枣木板的花田晕成片朦胧的暖黄。周胜躺在竹椅上,听着张木匠在西厢房给花田上漆,“沙沙”声里混着花苞裂开的“咔嚓”响,是那小米粒大的“进门花”,不知何时自己破了个缝,露出里面嫩黄的蕊,蕊上沾着的油菜花粉在雾里泛着淡金,像撒了把碎光。 他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话:“花是会说话的,光是路,把盼搁进去,再深的阴影都能开出亮来。”当时不懂,现在看着花苞在雾里慢慢展瓣,听着传声筒里渗出石沟村的虫鸣,忽然就懂了——那些开在花田里的花,哪是花啊,是念想长了瓣,借着光亮往各处开呢。 天快亮时,雾里钻进来只夜蛾,翅膀上沾着点油菜粉,落在枣木板的花田上。周胜凑近看,粉粒里混着根细如发丝的线,线尾系着颗芝麻籽,是从石沟村跟着风飘来的,籽上刻着个小小的“城”字,是四九城的城。“这是石沟村的花派来的信使,”王大爷举着灯笼站在门口,光把夜蛾的影子投在花田上,像只展翅的蝶,“我年轻时候听老人说,蛾带粉,准是有喜事要开花。” 周胜把夜蛾轻轻吹到花苞上,虫翅扫过蕊心,嫩黄的粉簌簌落,在花田里积成个小小的金堆,像给花开铺了层垫。花苞像是被这动静惊着了,突然往外展了展,瓣尖的粉色更浓了,像抹了点胭脂,在雾里透着股羞赧。 太阳爬过屋脊时,张木匠把枣木板往雕花板旁拼得更紧了。木板上的花田里,不知何时缠满了须,黄的、绿的、金的,缠着芝麻粒,裹着槐花瓣,还有只亮莹莹的夜蛾,在花间飞进飞出,像个会动的芯。细芽的花苞被衬得更艳了,瓣尖离光亮只剩半寸,蕊上的粉被露水浸得发潮,在花田里洇出朵小小的金花,和刻的花一模一样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