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1983年5月,北京。 中关村新楼三层最东头那间屋子,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挂。 窗户朝东,早上太阳一出来就晃眼,下午又晒得跟蒸笼似的。 但王溯不在乎这个。 他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眼前这几个人。 胡志远,坐角落那台机器前,头发还是乱糟糟的,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。 来了一多月了,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。 李卫国,二十八岁,软件组最早的骨干之一,话多,手快,一个人能顶三个用。 还有两个新面孔。 一个叫刘春生,二十五岁,北大数学系毕业的,去年分来的;一个叫孙晓梅,二十四岁,唯一的女生,清华计算机系的高材生。 五个人,五台机器,一间朝东的屋子。 这就是操作系统的全部家当。 “人都齐了。”王溯开口,“咱们开个会。” 胡志远没动,继续盯着屏幕。 李卫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刘春生和孙晓梅站在旁边,等着。 王溯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写下两个字: “昆仑” “这是咱们的系统,叫‘昆仑’。”他转过身,“这名儿,是赵总工起的。” 胡志远的头抬了一下,又低下去了。 李卫国念出声来:“昆仑……挺有气势。” 王溯点点头。 “咱们的任务,是在这儿,从零开始,写一个操作系统。” 他看着那几个人。 “不是改别人的,不是抄别人的,是自己从头写的。内核、文件系统、内存管理、进程调度、设备驱动、用户界面——全得自己写。” 屋里安静了几秒。 刘春生举手。 “王组长,我问一下,咱们为什么要自己写?不能改别人的吗?” 王溯看着他。 “改谁的?” 刘春生想了想:“CP/M,或者……那个刚出来的MS-DOS?” 王溯摇摇头。 “改不了。” 他从桌上拿起一沓资料,递给刘春生。 “这是咱们的硬件架构。跟别人的不一样。别人的系统,跑不了。” 刘春生翻着资料,没说话。 孙晓梅开口。 “王组长,咱们有多少人?” “五个。” “时间呢?” “不知道。可能三年,可能五年。” 孙晓梅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点头。 “行。” 王溯看着她。 “你不怕?” 孙晓梅摇摇头。 “怕什么?干就是了。” 王溯笑了。 他转向胡志远。 “老胡,你说两句?” 胡志远抬起头,看着他。 “说什么?” “说点……鼓励的话?” 胡志远想了想。 然后他转回去,继续盯着屏幕。 “代码写出来,就是鼓励。” 王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 “行。那就不说了。” 他走到那台机器前,坐下。 把手放在键盘上。 “第一行代码,谁来写?” 没人说话。 王溯看着屏幕,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他敲下了第一行。 那是一个注释: “/* KUnlUn OS - kernel Start */” 屋里安静极了。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,噼里啪啦,一下一下。 胡志远的嘴角,翘了一下。 没让别人看见。 第一个月,最难熬。 五个人,五台机器,每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二点。饿了就在机房吃,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。 王溯买了五张折叠床,靠墙放着。谁实在扛不住了,就躺一会儿。但很少有人躺。躺下去,脑子里还是那些代码,翻来覆去睡不着,还不如起来接着写。 胡志远最拼。 他每天来得最早,走得最晚。有时候王溯早上七点半到,他已经在那儿了。问他几点来的,他说六点。问他晚上几点走的,他说不知道。 李卫国悄悄跟王溯说:“老胡这人,不是人。” 王溯瞪他一眼。 “我说真的。”李卫国压低声音,“他一天能写我三天的量。而且bUg少,基本上写完就能跑。他是怎么长的?” 王溯看着胡志远的背影,没说话。 但他心里清楚。 这人,是真喜欢写代码。 不是当工作,是真喜欢。 刘春生和孙晓梅也拼。 两个新人,刚来就赶上这种强度,谁也没叫苦。刘春生负责文件系统,天天抱着那本《数据结构》翻,翻烂了还在翻。孙晓梅负责内存管理,遇到难题就追着王溯问,问完了自己琢磨,琢磨通了就写,写完了再问。 有一天晚上,王溯十一点多要走,看见孙晓梅还趴在桌上,对着一屏幕代码发呆。 “晓梅,还不走?” 孙晓梅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 “王组长,这个bUg,我找了一天了,没找着。” 王溯走过去,看了看屏幕。 是一个内存分配的问题。代码看着没问题,但跑起来就死机。 他坐下来,一行一行看。 看了二十分钟,他指着一行代码。 “这儿。” 孙晓梅凑过去看。 “少了一个判断。”王溯说,“边界条件没处理。” 孙晓梅盯着那行代码,愣了几秒。 然后她一拍脑袋。 “对!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!” 她抬起头,看着王溯。 “王组长,你太厉害了。” 王溯笑了。 “不是我厉害。是你太累了。回去睡觉,明天再看。” 孙晓梅点点头,关掉机器,站起来。 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过头。 “王组长,咱们这个系统,真能做成吗?” 王溯看着她。 “你觉得呢?” 孙晓梅想了想。 “我觉得能。” “为什么?” 孙晓梅指了指胡志远的座位——人早就走了,但桌上那沓打印纸还摊着,上面密密麻麻的代码,每一行都写得整整齐齐。 “因为有老胡。”她说,“还有你。还有我们。” 王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 第(1/3)页